衛和殷坐在往市區的電車上,第一站上車的人還不多。
衛要去上課,而殷則是要去看醫生。
空調有點悶,空氣中有股淡淡的酸臭味,一聞就知道,昨天應該又有醉漢在車上吐了。
她跟殷坐在靠近門口的地方,這樣等下才不用穿越重重的人潮擠下車。
陽光淡淡的,輕輕柔柔的,讓她覺得心情還不錯。
毫無預警的,她的後腦突然一陣疼痛。
她悶哼一聲,抓住了身旁的殷的衣袖。
她聽到了聲音,霹霹霹啪啪啪霹,什麼東西不斷的爆裂,細微但是連續不斷。
她摀住了後腦,少年皺著眉看著她:「喂,還好吧妳?」
「靠,痛……」她感到後腦像是被人拿著鑿子敲出洞似的,讓她一度四肢無力,差點往前倒下去。
眼前突然強光一閃,她在殷身後看到了一個小孩。
一個男孩,大概十來歲,看起來有點眼熟,面無表情的舉槍指著她,砰!
接著出現了一座墳,刻著「科拿,享年四十九」,雪飄下來了,落在墳上。
接著是一片黑暗中的火光。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連續不斷的槍響。
她的頭像是要裂開一樣,冷汗不斷的從她的額際冒出,胃翻攪著,她的口中充滿酸意。
接著她在殷身後看到了蒼,背景是一處廢墟,他看起來似乎十分的憂傷,他的側臉很陰鬱,他在喃喃著什麼,她試著讀他的唇。
「可惜了……對不起……妳……」她沒能讀懂,蒼看起來好遙遠。
砰。
眼前突然一黑,像電視被關掉一樣,有一條細長發亮的橫線,同時她也失去了對外的所有感官。
嗶──
她耳鳴了。
還來不及思考感覺或猶豫,突然間她感到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接上,色彩聲音味道那些什麼的都回來了;陽光透明而泛著鵝黃色,殷的臉很蒼白,空調此時有些過冷,微微的酸臭味此時已被一陣更為濃烈的古龍水味所掩蓋。
坐在他們附近的一群男女學生旁若無人的嬉鬧,電車行駛在一成不變的道路上,經過了長川(註一),下一站是界門(註二)。
不等殷問,她便先開口了,雖然她還在顫抖,冷汗仍不斷的冒出,胃依舊翻絞著。
她附在殷耳邊輕聲說:「我看到了,殷,我看到一個小孩拿槍指著我,還有科拿的墳,還有蒼,就在你的身後。」
科拿是這座城的前市長,六年前一個聚會過後的夜晚被發現陳屍在自家,死因是槍擊,子彈口徑非常小,似乎是特製的,曾有人估計行兇的槍枝也非常袖珍,兇手應該十分嬌小纖瘦,極有可能是女性,但這宗案件懸宕多時,遲遲未破。
殷的臉色一瞬間變得鐵青,「妳只看到這些?」
「嗯。」她點頭。
殷的表情變得複雜,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殷的表情猙獰得可怕。
她的呼吸有些發顫,他則是臉色古怪,看不出有在呼吸。
最後,殷平靜且哀傷的附在她耳邊低聲說:「是我。」
衛一臉疑惑。
殷附在她耳邊,以氣音道:「殺掉科拿的,是我。」
衛渾身一僵。
是嗎?當年掀起那麼大波瀾的就是殷?
組織一向不喜歡組織中的人對彼此的工作內容太清楚,她跟蒼與殷同住了近三年,偶而會在家中發現準備丟棄的血衣,但她也只能猜測他們兄弟倆至少有一人跟她的工作性質相近,至於是蒼或是殷,還是兩人都是,她就不清楚了。
「那是我第一次拿槍殺人,我記得那把槍很漂亮,彈匣刻上了逆十字,很小,小孩子的手來拿剛剛好,後座力也不太強,但是必須離得很近才有足夠的殺傷力,所以我扮成聚會中賓客的孩子混進去。
幸好那一天去的小孩子真的很多,沒人會覺得我突兀,散會之後,我假裝找不到爸媽,站在原地哭,然後他就來了,笑得油膩膩的,噢,這樣說有點奇怪,反正妳知道的,就是那種感覺。
他的臉湊得太近了,有酒味,我記得我那個時候超想吐的。
然後我只記得砰一聲,我瞄得很準,應該是說我把槍抵在他的額頭上,他連叫的時間都沒有,就死了,他腦袋裡噴出的東西看起來黏膩膩的,我回去之後吐了好久,但是我開槍時是很冷靜的。」
殷微笑著對她咬耳朵,但是衛從他叨叨絮絮不斷傾訴的語氣聽得出來他有些焦慮。在不知情的人看來,也許會以為他們倆是一對小情侶正在耳鬢廝磨。
殷一口氣說完了,他呼了長長一口氣,如釋重負,像是剛剛把毒瘤摘除的那種表情。
衛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沒說出口。
她需要時間沉澱這一切,剛剛她看到的一切,以及殷對她說的話,實在太讓她感到震驚了。
他們就這樣沉默了一段時間,雖然殷剛剛說出了(同時她也看到了)這麼一個爆炸性的事實,但是一切都一樣,沒有變。
空調還是一樣冷,對面那群學生還是不知節制的大肆喧嘩,電車在界門停下來,突然間湧進了成群的人,一切都跟平常一樣。
這種感覺很奇怪,但是她說不上來。
過了良久,衛緩緩的開口:「原來是這樣……所以我看到的是你的過去啊……」衛長吁了一口氣,「真不舒服,就好像你脫光光站在我面前的感覺一樣。」
「真害羞,那我的裸體如何?誘人嗎?」殷笑了,臉還是一樣蒼白。
衛白了他一眼。
殷裝模作樣的打了個哆嗦:「妳的眼睛真是越來越可怕了,連一個人的過去都能夠看見。」
殷對這件事並不十分驚訝,他的反應算是十分平靜了,對於剛剛發生的事,他沒像剛剛那樣將她看到的東西歸咎於睡眠不足,這不在她的預料之內。
她想,或許她曾對他透露過自己將來或許能夠看見過去及未來這件事吧,不過她記不太起她是何時對他說的。
很久之前,在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有人對她說過她將來可能會擁有這種能力,不過日子一久,就連她自己也忘了這回事。她不像蒼一樣,什麼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的。
「你以為我喜歡?」衛答,隨後深吸了一口氣,「從今天開始,只要我開始叫我頭痛的時候,你跟蒼就離我遠一點,給我滾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直到我學會控制為止。」
「真絕情。」
「哼。」她哼了一聲,使勁揉著後腦,「讓我靜一靜,我頭還很痛。」
殷乖乖的不說話了。
衛看得出來,他其實很疲倦;感冒令他昏昏欲睡,但卻怎麼都睡不好,眼睛佈滿了血絲,眼皮也浮腫得厲害。
印象中,殷雖然矯健得像是猴子,但卻常生病。只要天氣一有變化,或是感冒流行的時候,殷總是沒有例外的中標。不過,殷每次都很快就痊癒了,有時候甚至不用看醫生,在家裡睡上一覺他隔天就依舊活蹦亂跳。
但他最近痊癒的時間卻拖得有點長,上次感冒併發腸胃炎拖了三個星期,好不容易恢復了,隔沒兩天他又開始咳嗽發燒,看了幾次醫生也不見起色,就拖到現在還沒痊癒。
這實在是令人感到擔憂。
「總有一天,妳會看見一切。」沒來由的,她想起曾有人對她這麼說,那個人的表情有些複雜。
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那個人的神情看起來是在憐憫著她。當時她並不是很了解為什麼說話的人會露出那種表情。
事實上,她到現在還是充滿了困惑。
另外還有一件事也讓她百思不解:為什麼蒼看起來如此憂傷?
突然她的頭痛起來了,這兩兄弟的過去真是沉重,讓她的腦袋沉甸甸的。
她轉頭看殷,他已經打起盹來了。他低著頭淺寐,肩膀隨著車體的搖晃而微微顫動,看起來就只是一個受感冒和雙胞胎哥哥困擾的普通少年。
可她知道,不是這樣的。
註一:河名,電車站名,位於舊城
註二:地名,電車站名,界門內為新城,界門外為舊城
---------------------------------------------------------------------
媽對不起
其實我吃了燒烤Q口Q
我會絕食三天表示歉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