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馴獸師悠悠轉醒。
她的窗外跟賭徒的一樣下著雨,不同的是她的窗外總是大雨傾盆,從未停歇。
她感到額頭有些熱,但她知道這一切都只是錯覺。她不會生病的,自從來到這個空間之後,她就再也沒病過了。
渥茲華茲湊了上來,以吻部頂起她的手,讓她的手擱在牠弧線美麗的頭顱上好讓牠輕蹭。
過了十九年了,她覺得自己不只是生理上的成長緩慢得近乎停滯,連心靈也是一樣。她的心中還下著滂沱大雨,一如十九年前的那個夜晚。
是不是,只要心靈的成長停滯了,生理的運作也會跟著停擺?
渥茲華茲低低嗚咽了幾聲,馴獸師撐起身子,捧起牠的頭,在毛皮光潔的獸額上輕啄了一下,接著就軟軟的倒下,伏在潔白的被褥上,沉沉睡去。
渥茲華茲收了獸爪,悄然無聲的在室內踱步,繞了幾圈之後,牠臥在床邊,像在守著馴獸師一般閉眼輕寐。
一室雨聲。
賭徒坐在窗沿,望著一窗的綠意盎然。
他開始不愛笑了,窗外不晴不雨,但是濃重的山嵐讓所有景色糊成一片,潮溼而抑鬱。
時間已屆滿一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變了沒,他不知道自己的靈魂是否真如小丑所說,早已崩毀傾杞而他卻不自知。
其實,他有點害怕去思考這個問題,彷彿一思考答案便呼之欲出,而那個結果卻是他所懼怕的。
所以,他拒絕去思考了。
近來,他總是夢到一個少年。
少年臉色蒼白,但不像吹笛人有兩泡深深的黑眼圈;少年同時有一雙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右眼是極淡的銀白色,左眼則是妖異的血紅,少年的耳上掛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黑色奇異物體,那物體像條蟲似的攀住少年的右耳,一端像個小碟,覆蓋住少年的耳孔,另一端則延伸到少年的唇邊,末梢還長了個小圓球。
他總是夢見少年在夜晚中行動,手中拿著黑色的物體,他總是舉起那黑色的物體抵住一些看不清臉孔的人的腦袋,然後砰的一聲巨響,少年蒼白的頰上就染上了艷紅與雪白。
接著,少年轉過頭來,凝視著他。
面無表情的臉上讀不出情緒,賭徒卻覺得心中一陣哀戚。
這個夢不斷的重複,少年的臉孔也越來越鮮明,這讓賭徒感到事情有些詭異,於是他將整件事都對小丑說了。
「你夢到奇怪的人?」小丑一邊嚼著蛋捲一邊掉屑,手中還拿著郵購型錄,很顯然他並不是很專心的聽賭徒說話。
「嗯,我一直夢到他,每夜不斷的重複。」
「是這樣子啊……」嚼嚼嚼,小丑翻了下一頁,抬頭四處張望馴獸師在不在附近。
「是啊。」
「喔……這樣子喔……」
很顯然的,小丑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此時,一直埋首縫製布偶的吹笛人出聲了:
「會不會是先知?」
小丑一愣,蛋捲掉了。
先知?
「那麼快?」賭徒也才來多久而已?
「誰知道。」吹笛人聳肩。
小丑恢復了冷靜,慢條斯理的把地上的半條蛋捲撿起來吃掉,食畢,他起身,拍掉身上的餅屑之後道:「如果是先知的話,那麼一切就解釋得通了。我想,你夢到他的話,就代表你得去帶先知回來。」
「帶他回來?」
「沒錯,就像我和馴獸師去帶你回來那樣子,我們會幫你的,但是只有你知道他在哪裡。」小丑將雙手搭上賭徒的肩,「閉上你的眼睛。」
賭徒遲疑了一下,小丑乾脆伸出手摀住賭徒的眼,「去感覺他在哪裡,然後,去找他。」
賭徒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了那個蒼白的少年,定定的看著他。他不自覺的往前走,伸手要去觸碰,倏地,他覺得自己似乎被一種微涼而柔軟的氛圍淹沒,這種感覺並不討厭。
四周的重力彷彿消失一般,賭徒覺得自己漂浮在半空中,全身的關節都有些痠軟無力。
接著,他就像從某種液體之中被拖出一般,身體突然間沉重了起來。
一陣他從未聞過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賭徒睜開眼,是一個他全然陌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