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沃德的秋天,氣候總是變化無常。
早上還是清朗的大晴天,到了接近中午時天空就漸漸烏雲密布。
潮溼沉重的空氣讓衛沒辦法好好的睡,她覺得自己就像浸泡在一大桶黏液裡,就快要窒息了。於是她和窗邊的同學換位置,打算到中午之前都望著窗外來打發時間。
她枕著手,想來個遠望,但很悲慘的她的視線只延伸了五十公尺就被附近的一座大型工廠擋住了,這個學校其實是被高大的工廠及公寓住家所包圍的。
這個學校很小,大概是位於低等住宅區及工業區之間的關係,當初在建校時校地的規劃與分配以及土地的產權問題都沒有處理得很好,導致這所學校被工廠及擁擠的住家包圍,附近連文具店及書局都沒有。
狹隘的,無法延伸的視野又讓她不知不覺想起早上那兩個神祕的少年。
其實不知道為什麼,乍見那兩個少年時突然有股不之從何而來的恐慌從心底油然而生。
是的就是這樣,命運,註定好的,逃不了了。
心底有道聲音對她這麼說。
可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嘆了一口氣,發呆。
在課堂上發呆或是睡覺都沒關係,只要不發出聲音干擾到其他人,是沒有人會管你的。正確來說,是沒有人敢管。
前陣子,五年前吧,不知道為什麼興起了一股告老師的熱潮,有理也告,無理也告,像在趕流行一樣,不少老師不是下獄就是受不了壓力而辭職,一時之間教職缺額大增,連流浪教師的問題也順便解決了──沒有人會笨到辛辛苦苦念了四年教育大學畢業了之後出來讓人糟蹋;沒人想去念教育大學,沒人想花一年時間做無薪的實習,拜此之賜,現在教育單位可是到處都有職缺呢。
老師的聲音很平板,台下的同學睡成一片。
其實,也不能全怪老師啊,有些父母怪物野獸似的讓人害怕。
不想被猛獸咬的話,就要靜靜的溫馴的待著,最好別動,因為任何一個小動作都有可能激怒野獸,牠們是一種怒氣旺盛的動物,永遠覺得自己是受到不平對待的一方。
衛在睡著前這麼想。
光陰在無所是事的時候總是流逝得特別緩慢,衛小寐了一會兒,醒來之後發現時間不過是上午第一節下課。
由於早上在電車上不愉快的體驗,加上昨天一夜沒睡,衛覺得所有的精力已然耗盡,什麼都不想做,只想窩在自己的位置上發呆睡覺。
「衛。」同班的秀和輕輕敲了敲衛的桌子,見她雙目呆滯毫無反應,便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衛?」
衛猛然回過神來。
「啊?什麼事?」
「值日生要去借下下一節外文聽力課要用的錄音機和光碟。妳、我還有延箴是今天的值日生。」
她自座位上起身,感到有些暈眩。
「要去教材室拿嗎?」延箴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湊了過來,問道。
「對。」
「真不想去,器材室好遠啊。」延箴肩一垮,靠在牆上喃喃抱怨。
「出去教室外走走也不錯,不然在教室裡坐久了連小腹都坐出來了。」秀和捏了捏自己的腹部,她一向擅長安撫其他人的情緒,不管對方鬧脾氣的原因究竟合不合理。
「那我要在外頭晃久一點喔。」
「好好好,都好。」秀和一手挽著延箴,另一手拉著衛走出了教室。
烏雲開始在天邊盤聚,遮去了早晨清朗的日光。
一路上,延箴不斷對秀和嘟嘟囔囔,秀和偶爾會回應延箴幾句,衛則因為身體不適沒心情聽,一直低著頭走路,沒和她們交談。
「……真想叫大家都看看那女人的真面目,不把真相讓大家都知道我絕對不甘心。」三人來到器材室前,衛回過神來,剛好聽到延箴與秀和對話的部分內容。
「我知道,她真的很過分。」
「總有一天她會被徹底的毀了。我先去找CD,妳們填一下出借記錄。」延箴一溜煙就竄進了器材室裡。
「秀和,剛剛妳們在說什麼啊?延箴看上去很激動的樣子。」
「妳知道她脾氣比較衝,順著她的話讓她發洩一下就好了。
妳應該知道她跟谷修一直都還不錯吧?大家都以為他們兩個總有一天會在一起,結果谷修現在卻跟櫻嵐交往,而且,谷修的手傷好像也跟櫻嵐有很大的關係。」
豈止是有關而已,櫻嵐根本就是整起事件的元凶。衛在心中想。
秀和將錄音機從櫃子裡取出,交到她手上,自己則低著頭填寫出借記錄。
「櫻嵐也很不喜歡延箴,因為延箴每次都對谷修說最好離櫻嵐遠一點,可是谷修不喜歡聽這些,他一聽到延箴要她離開櫻嵐就會跟延箴起口角,搞的現在兩個人形同陌路,完全沒連絡了。」秀和擱筆,輕輕闔上出借記錄簿,「他們明明是一起長大的朋友,谷修平常也是個好脾氣的人,他們倆會為了這種事鬧翻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正常,這個年紀的少年少女為了愛沒什麼事做不出來。衛在心中偷偷下結論。
「可能……谷修真的很喜歡櫻嵐吧。」衛說。
「嗯,所以延箴才會那麼不是滋味。不過雖然延箴平常很衝動常常惹禍,但我不覺得她這次是在無理取鬧。」
「怎麼說?」
「他們兩個交往初期,延箴曾經跟櫻嵐有過摩擦。
後來我陪著延箴去找她道歉,有九十度鞠躬的那種道歉喔,櫻嵐當時說沒關係,她已經不計較了,大家以後還是可以當好朋友。我本來以為他們倆從今以後可以相安無事,但是當天放學之後,我看到櫻嵐哭著去找谷修,我偷偷跟在她後面,聽到她對谷修說延箴帶著人去威脅她,然後谷修隔天就劈哩啪啦不分青紅皂白的罵了延箴一頓,延箴氣不過就打了櫻嵐一巴掌。
後來,雖然大家把話攤開來說,櫻嵐也說很抱歉她誤解延箴的意思了,不過延箴從此對櫻嵐一直懷有很深的恨意。」
聽完秀和這一長串的話,衛沉吟了一陣,道:「可是谷修也有錯吧?他那麼偏袒櫻嵐,延箴早該看破不要再管谷修啦。」
「我剛剛跟延箴說過了,她根本聽不進去。」秀和嘆了一口氣,「還是多體諒她吧,她的處境也滿可憐的呢。」
「嗯……」衛應了一聲,算是同意秀和的看法。
「不過,延箴可不要真做出什麼傻事……」秀和話還沒說完,眼角餘光瞄到延箴走過來,便噤了口。
「妳們趁我不在的時候說什麼悄悄話啊?」延箴說。
她走到出借記錄簿前,在出借物品欄上,填上了CD的編號。
「說我最近胖了,聽說身體質量指數過高加上作息紊亂會引發腦中風,我超擔心的。」秀和臉不紅氣不喘的扯了個謊。
延箴瞟了秀和一眼:「擔心什麼啊?妳那麼瘦,胖一點比較好看啦。」
「真的嗎?」秀和似乎被取悅了,心花怒放的咯咯笑。
「是啊。快走吧,衛看起來一臉想睡的樣子,放她回去睡好了。」延箴伸出手,捏了捏衛的臉頰,朝她狹促一笑。
她們三個緩緩的走回教室。
她是被冷醒的。
衛自一個過長的盹之中醒來,發現已經中午了,窗外飄著毛毛細雨,風還不算刺骨,但已經有些寒意了。在課堂上她睡睡醒醒,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游移,在恍惚之間她似乎捕捉到一些影像,或許是夢,或許是記憶的片段,但清醒之後就完全不記得了。
她的脖子很酸,手很麻,下半身似乎已經不屬於自己。
她奮力起身,搖搖晃晃走到教室外,在洗手台前彎下身來,鞠起一掌冷冽,埋頭。
「嘶……」她咬緊牙猛吸了一口氣,水與臉部肌膚的溫差大到令她意想不到,現在她完全清醒了。
走回教室她繼續呆坐,平常的這個時候她正和同學邊吃午餐邊交換八卦,但今天她不想說話。
一句都不想說。
也不想吃東西,反胃的感覺自早上持續到現在。
但很不巧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很不巧的是殷打來的,所以她不接不行,否則回家之後又得忍受殷嘮叨的疲勞轟炸。
「喂?」
「喂,妳吃了沒?」
「還沒。」她據實以告。
「那我順便買過去,妳等等。」
殷說謊。
她的位置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校門口,殷就倚在圍牆旁,背對著她講電話。他手上提了一大袋速食,中午的尖峰時刻要排很久的隊,想必他是早就買好才打這通電話的。
可是她不想戳破。
「好啊,你快點過來,我快餓死了。」換她說謊了。
莫名奇妙的她突然很想哭。
「你進來跟我一起吃好不好?」
「智障喔妳,我怎麼進去?」
她看了看校門口的警衛,精神奕奕,短時間之內應該是不會打瞌睡了。
「翻牆。牆很矮的,大概只到你胸口吧,我想你應該翻得過,你可以從學校後面進來。」
「妳神經病。」他口氣很差的掛了電話。
然後她看到殷慢慢的從校門口走到學校側邊的矮牆,在笑,嘴咧得很開,頭髮濕漉漉的。接著,他轉了個彎,之後就看不到人了。
現在如果衝去福利社買把傘跟毛巾,應該還趕得上殷的翻牆秀。
她拿起錢包,愉快的跑出教室,笑了,很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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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有人不寫報告在這裡PO文!!
- Dec 28 Mon 2009 22:27
十三(28)---偏執‧Parano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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